江湖老

突然想写后来的小洪。
不论小洪还是李掌教,雪中悍刀行里的武当道长几乎个个都是理想型啊。
不愿老此江湖。
 
 
李玉斧抱回那个懵懂稚童时,武当大雪。彼时山上早无吕祖佩剑,天门不开,白鹤尚在。道童对这个神仙道长从来敬仰有加,却谈不上半点惧意,是以武当漫漫七十二峰数不清的台阶,李玉斧背着他终于缓步走到山门时,道童早就睡着了。
自然也听不见李掌教骤然哽咽了声音,说的那一句“小师叔,回山了”。
 
为何武当修行从不避世?
行走香客摩肩接踵之间,道心逍遥宇内,眼察世情,修的却是出世道。大隐如此,方才成就百年来不出则已,一出绝世的大风流。
凡此种种,原本不是小道童该考虑的问题,却偏偏成天要被那闲得发慌的北凉王揪着问。道童不胜其烦时便跑去找李玉斧,李掌教从头到尾听他说完,点头只笑笑说:“只可惜这人师父惹不得,武当也惹不得。”
惹不得的北凉王一副和气面孔:“李掌教客气。”
居然没有否认。
道童对这北凉王有种微妙的熟悉,有种更微妙的惧意,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在李掌教不在时控诉这个没半点王爷样子的年轻人:“你怎么老和我过不去?”
北凉王摸了摸下巴:“我以前在武当有个朋友,和你挺像。”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因为这人又胆子小又死心眼,喜欢我姐几百年,半句都没敢说出口。最后终于心一横去找她,动静大得那叫个覆地翻天,结果送了她一程,就跑了。”北凉王慢悠悠说完,半天终于补了一句,“不过他要是不这么死心眼,我可能到现在都瞧不起他。”
道童看着这顶多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藩王,满脸写着你骗鬼呢。
北凉王看着他神情,突然笑了:“其实我那朋友,说这些也从来说不过我。”
“但我知道我不如他,”他说,“一直都只是因为他脾气太好了。”
 
道童一度把武当的仙鹤当成了大白鹅。仙鹤羽毛细腻颈项修长,分外与他亲近。李玉斧有一天来看他,恰逢群鹤翔集,道童身处其间埋头饲喂,景象和睦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李玉斧就站着看了很久。
道童知道小莲花峰的“大白鹅”其实是武当仙鹤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刚好赶上李玉斧剑斩天人气运之前。他记得师父和和气气让他好好照顾后山的仙鹤,走前一天照样一笔一笔记清楚了杂务事项,也看见了师父背的那剑,剑鞘朴拙,沉稳得不像杀人利器。李玉斧走时他没来由想起北凉王——久不来了,北莽边塞战事不绝,以一地战一国的壮烈,他真就接了下来,且一接数年半步不退。有时候他也梦见凉州,居然轻易就想出了当年那年轻人披甲坐镇中军的样子。
他其实早知道北凉王,徐凤年,武评大宗师。
更知道北凉王的名号在这山上不论李玉斧也好,别的哪位道士也好,其实都并不如何在乎。
大概于那年轻人而言,亦可称一桩幸事。
 
李玉斧走得很早。
徐凤年后来来找道童时已不是北凉王,白衣白马,身边两位绝色。道童——也许已经不能称作道童,跟如今只作为徐凤年而活的年轻人见面,万事依旧。
徐凤年在武当倾了整坛子绿蚁酒。
“这一山上有我太多故人,”徐凤年说,“都是大风流。”
“王掌教是,王小屏是,李玉斧是,你也是。”
“武当当兴。”
他没去追问那个“你”是谁。
 
他梦见过很多次江南,黄鹤,暖软气象,深闱小院。
他长在深山小村,自从跟着李玉斧到了武当,就再也没下过山。两禅寺南北和尚曾来论道一次,情真意切跟他说山下女子都是老虎,回头发现李掌教似乎也是一脸深以为然,他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好尴尬点头。
李玉斧要他修天道。
天道是什么,他问,李掌教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有笑意无奈道:“我只知除你之外,再无第二人,能修天道。个中玄妙,只有自求于心了。”
李玉斧死于另一种天道。
他记得李玉斧对他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却不道要开这其一之隙难比登天。
大道无常无情。
徐凤年应该是亲眼见过天人垂钓天下气运,李玉斧如何一剑尽斩的。何等惊鸿一剑,他也并没有问。他少了一个掌教师父。仅仅一鳞半爪的记述,足够他窥见所谓天人之说,到底是多么自私的一类东西。
他亲见徐凤年被离阳宗室一压再压,身边人颠沛流离,难得善终。
天道谓何。
“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眼高于顶,弹压后辈——一群没脸没皮的老东西!”他听徐凤年骂,觉得痛快。
却永远只知道嚅喏道:“是啊。”
像个泥捏的。徐凤年看他,说:“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笑了笑。
不问。
 
轩辕青锋当上名正言顺武林魁首那年,武当天寒,他指挥年幼的师弟如何把香炉里的灰烬铲进灰堆里,又不至引来烟雾满屋,熄了火炭。
东海武帝城有了新主,当年叫江斧丁的年轻人登上城楼,要向徐凤年讨回一把名为过河卒的好刀。他点着灯翻看前任掌教手记,窗外风雨细斜。
余地龙做了天下第一。是个坐不稳的天下第一,世间尤有苟有方。他背着背篓去小莲花峰,仙鹤犹在,找来找去,当年熟悉的好像只有两三老鹤。
新帝赵铸开始听不得人说年字。……
江湖金刚境寥寥。指玄罕有,天象绝迹,世上再无陆地神仙。
一指断江剑斩气运的故事,他也仅仅当做一个故事给人讲,不再强求。
“风流云散了。”
市肆里有说书老人痛哭,听者不知其意,哄然而笑。
 
三百年,徐凤年说,那时候早没如今江湖这份气运了。
“离阳江湖,是黄龙士当年逆天而行,以后世气运反哺,是以绝代。往后别说陆地神仙,连金刚境能留下几个,都算难能可贵。”
他小声说:“反正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练啊。”
被徐凤年白了眼。
“你记住,以后你要练成了,一定要是特别高,至少有我这么高的高手,不然丢人。”武评大宗师毫不替人考虑计划的实践难度,张口就来,“也别想我让你喊一句——”
“……年哥儿?”
徐凤年盯了他比起自己尚嫌稚嫩的脸半天,认命般叹了口气。
“喊吧,本来就该这么喊。”他忿忿道,“我倒还欠你一声姐夫了,骑牛的。”
他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
 
江湖波澜不起,三百年。
他从未停止过每日解签。不宜下山。
便真的绝足人世三百年。
天道不仁,不老不崩。新收的道童叫他师叔祖。
又是师叔祖了。
那一日七十二峰云海沸腾,宛如七十二条白龙游向主峰。
数百只黄鹤翱翔盘旋。
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
是百年未有的大气象。
当年骑牛道士靠着龟驮碑,怔怔望着手上签纸——今日解签,宜下江南。
江南好,最好是红衣。
斯人已乘黄鹤去。
 
三百年前自己在干什么,他已经快忘了,却清楚记得洪洗象十四岁那年见过一个红衣红裙红裳的姑娘。
北凉王徐骁长女,世子徐凤年的姐姐,一团明艳热烈的颜色,撞入武当山。
他的十四岁平静安稳,少一位红衣,转盼多情。

——八百年前散人吕洞玄,三百五十年前龙虎山齐玄帧,三百年前洪洗象,如今余福。
为天地正道再修三百年。
再换一面。
天门有人泪中带笑。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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